不同于以往历经九死一生砍下好多番人的脑袋才给个几阶无品级的武臣之职糊弄人,朝廷这次对韩世忠对奖赏和晋升非常实在。

    大宋定武臣官阶共五十三阶,武功大夫位于第二十七阶,正好处在高、低阶武臣的分界线上。

    再向上一步便可步入高阶将领之流,这是砍多少番人脑袋都换不来的际遇。

    而处于对敌第一线的淮南两路宣抚使司副都统制之职,也可以为敢战又能战的韩世忠提供足够的刷战功机会,这个任命绝对诚意满满。

    实际上,朝廷降给韩世忠的圣旨除了破格擢升其官阶外,还有令其人就地整编招安的乱军,以对抗亳、宿两州同军,并压制不听招呼的光州李成部。

    其人出身普通农家,在没有投靠将门和文官门下的情况下,以三十六岁之龄就爬到一路副都统制的高职,这在大宋开国以后是难以想象的。

    只能说,韩世忠确实有战阵杀敌的大本事,又敢于搏命换富贵,还有大运气。

    的确是运气,冲锋陷阵多年下来还能全须全尾,并能在关键的时间做对关键的事,都需要极大的运气。

    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很多有能力的人终其一生都很平凡,并不是不努力,而是缺乏那么一点“运气”,始终得不到展示其能力的平台和赏识其能力的“贵人”。

    在韩世忠看来,自己过去的十多年里升官的秘诀并不是提着脑袋冲锋陷阵,反倒是西军不断被击溃又一再恢复编制提供的空缺。

    而这次的功劳能直达天听,更是冥冥中自有天定。

    其实,偶然中也有必然。

    前段时间,大宋皇帝接连下旨,要求朝中内外举荐文武官才堪为将帅者。

    为此,赵桓甚至不惜拉上一群七十好几的垂垂老者来做门面。

    乃是因为大宋真的是人才凋零,太需要有胆有识能为朝廷分忧的豪杰之士了。

    在禁军接连战败一片愁云惨淡的情况下,韩世忠这份功劳才更加显眼。

    颍州乱兵入淮兵的消息报到京师后,首相吴敏虽然报喜藏忧尽力掩饰其规模,赵桓却是既担心乱兵坐大,更担心引来同军干涉,长期不得安眠。

    李纲接连两份捷报送至临安后,赵桓初时还有些担心其人谎报军情,特意命兵部查过韩世忠以往的事迹。

    不查不知道,先登银州城、生擒夏国驸马兀哆、多番平定民乱、勇挫同军等功绩实在耀眼,衬托得朝廷之前刚任命的一干金吾卫上将军黯然失色。

    赵桓被迫登基大半年以来,深感没有自己核心班底的苦恼。

    用人必疑的大宋皇帝这次真的拿出了极大魄力,其人凭直觉认定这个韩世忠值得培养,是自己可以重用的臣子,乃不顾一些大臣的反对,决定破格擢升。

    至于赵官家为何如此坚信自己的直觉,除了韩世忠从军多年的事迹确实很能满足生于深宫的皇帝对忠臣猛将的幻想外,还有后者的名、字取得好,一听就是正臣。

    韩世忠当然不知道自己被天子超拔还能跟已经故去多年的刘法经略相公扯得上关系,就算知道,其人也很快就没心思关心这些了。

    因为,淮南路宣抚使司副都统制的官帽还没有戴热,就面临将要丢掉的风险。

    其人才接到朝廷的圣旨,还没有率军进入寿春府,驻守于淮南东路淮州的同军王进便挥师南下,攻下来寿春府治所下蔡县。

    下蔡县不仅是寿春府治所,还是大宋淮南西路对抗淮州同军的一线重镇。

    为了防止同军南下,朝廷在原本下蔡、寿春两县驻有重兵。

    再依托颖水、肥水、淮水、硖石山、八公山等复杂地形构筑的防御体系,就算依然没法阻止同军南下,至少也能够有效迟滞敌人的行动。

    李福作乱后,由颍州攻入寿春府,首先打下的是霍丘县,随后便是六安县。

    其人尽挑软骨头,就是特意避开了重兵驻守的下蔡和寿春两县。

    但为了围堵肆掠寿、庐、滁等各州府的乱兵,李纲前些日子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不断从这两城中抽调兵马,先解决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结果,等到同军突然南下,下蔡守军仅仅坚持了半个时辰,城池便宣告陷落。

    同军要打淮南,并不是临时才做的决定。

    早在几个月前,大宋朝廷因李成不肯退兵,紧急调集大军对其围困,导致蕲、寿、颍、蔡等州府鸡飞狗跳,也间接影响到了大同治下淮州、宿州等地的民生。

    彼时,大同朝廷便向欲要以租赋换回开封府的大宋发出威胁:

    淮南路至今兵乱未止,严重影响大同临近州县百姓的正常生产生活秩序,赵宋朝廷若是没能力保境安民就别浪费时间,大同可以替你们管。

    大宋朝廷从同宋两国数年交往中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一定要正视大同的正面警告,不然的话,后果会极其严重。

    赵桓自然不敢劳同军大驾为自己管好淮南,便只能接连下诏催促李纲稳定治下。

    淮南的主要问题是李成居心叵测且不服调遣,其人卡住数路交界的要地黄州,一不小心就会祸乱半个天下,让朝廷极度不放心。

    但这个贼子异常狡猾,拥兵自重却没有公开作乱,朝廷要想逼迫其部退回光州确实不大容易,但只是稳住其人却不是太乱。

    而李纲面临的主要问题其实不在李成的真实想法,而是朝廷军队本身。

    封锁李成的军队是来自各地的勤王兵马,成分庞杂不说,驻地还非常分散,难于集中号令,靠这些人很难有效压制人数虽少战力却不弱的李成部兵马。

    而李成也因为同宋两国突然停战让朝廷腾出来手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李纲与李成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双方都担心引来就在不远处的大同军队干涉,都不敢真开打。

    为了逼迫李成回师光州,李纲就只能反复调动周边军队威慑其人。

    但大宋军队的军纪本就相当差,朝廷的钱粮赏赐不能及时到位的情况下频繁调动军队,满肚子不爽的丘八们自然会将怨气撒在地方上,军地矛盾由此便不可避免。

    李纲打了这么久的仗,自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

    其人被急于求成的皇帝一再下诏催促,又担心时间长了军队会失去控制,便只能杀人立威以图整肃军纪。

    然后,就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对守土有责的韩世忠来说,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再想之前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如何阻止同军继续南下的步伐才是当务之急。

    其人刚刚收编了两万乱军,能够掌控的军队数量急剧增加,可战力却是直线下降。

    实际上,得知同军攻陷下蔡后,寿春府安丰、霍丘等县守军皆望风而逃,就连预置在合寨镇的苏格部兵马也在当晚出现了数十人的逃兵。

    韩世忠一心在战阵上博富贵,却不是只知道一味猛攻的无脑莽夫。

    其人非常清楚在畏惧同军和怀疑会被朝廷清算的双重负面情绪共同作用下,才被朝廷招安的乱军兵卒士气极为低下,战斗意志相当薄弱。

    硬要强逼着他们上阵,那就是给同军送人头,甚至一个操作不好就会引发兵变。

    这也是韩世忠在庐州招安乱军后,就以“初降之兵不可用,仓促调动恐再生乱”为由,劝说宣抚使相公不要急于调其部回位于前线的寿春府。

    李纲在临安保卫战中暴露了不通军略的短板,到淮南后便多番深入军中,总算粗略了解了一些底层军汉的真实想法。

    其人害怕再度激起兵变,乃同意了韩世忠之请。

    但李相公也不放心韩副都统制一人整顿这么多兵马,为安全起见,其人随后便亲自赶到庐州为后者“压阵”。

    同军攻陷下蔡县的消息传至庐州时,李纲正在韩世忠的陪同下巡视军营。

    “韩副都统,同军初入下蔡,地理不熟,人心不附,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本帅令你立即率一万大军连夜北上,夺回此重镇!”

    “相公。”

    韩世忠能有此番造化,李纲也算是其贵人,在李宣抚面前,其人一直很恭顺。

    但统兵打仗容不得半点糊涂,更不能因为人情而白白葬送将士们的性命。

    “请容末将细禀!”

    二人接触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但李纲却对骁勇善战又谦虚好学的韩世忠产生了很好的印象,对其颇为倚重。

    因而,明知军情如火,韩世忠似乎反对出兵,李纲也能耐心听取其人的意见。

    “快讲!”

    “我部虽众,却是未经严格整训的降兵,可用以防守坚城,却不可用于奔袭攻坚。同军又惯于围点打援,末将担心以新降之师奔袭下蔡,会正中敌人下怀。”

    时间紧急,李相公也耐心有限,韩世忠不敢拐弯抹角,一句话简单介绍完实际困难,见李纲没有吭声,便直奔主题。

    “末将建议先收缩兵力,固守濠、庐两州,依托坚城阻挡同军东进,待末将整顿完兵马,再收复下蔡。”

    李纲有股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得犟劲,其人一直苦于自己不知兵,难得有韩世忠这样实战经验丰富的战将在身边,自然不会白闲着。

    这几天在军中,李纲便针对淮南路的军事形势多次考校韩世忠。

    由是韩世忠虽然直说了半截话,但李纲大略能猜到其人的想法。

    “你要引同军攻击光州?”

    “是!”

    寿春府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同军一旦站稳脚跟,肯定不会就此停止进攻。

    韩世忠主张将兵马集中于境内水网纵横不利于同军大规模骑兵和重炮营快速展开的濠、庐两州,是寄希望同军攻击受挫后,转移进攻方向。

    寿春府的西面是颖州和光州,南面是的蕲州和黄州。

    颖州位于淮河上游,连接陈、蔡、淮州等地,本就驻有大军。

    李福发动兵变后,朝廷又调集了万余兵马入颖防止乱军回窜。

    正常情况下,同军不会由寿春府仰攻重兵防守的颖州,而南面的蕲州和黄州与寿春府又有大别山阻隔,携带重炮的同军很难越过。

    数面受阻之下,同军向西面的光州突进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而李成虽然难容于大宋朝廷,可大同也同样不会收留此等祸国殃民的军头。

    甚至,以大同正乾皇帝说到做到的行事作风,同军此番出兵寿春府,搞不好真是为了祸乱淮南两路的李成而来。

    为了自保,李成也必然会回师光州迎战同军。

    如此一来,黄州困局便轻易化解,朝廷也可驱虎吞狼,逼迫李成这贼子为国效忠。

    韩世忠也能利用这个时间差,抓紧整训本部兵马,待同军与李成杀得难解难分时,再坐收渔翁之利。

    应该说,此计确实有一定成功的可能性。

    李纲思考片刻,给出来自己的答复。

    “此计不妥!”

    “相公!”

    大宋如今确实需要韩世忠这样的良将,李纲也有爱才之心,才能容忍其人对自己的冒犯,并愿意为他耐心解释此计为何不妥。

    “九年前,李子义祸乱京东,朝廷欲要驱使徐泽与李子义两部相残。

    结果,徐、李二人确实打起来了,可大宋却在不经意间丢了京东东路!

    李成的崛起颇多巧合,其人在同军的追击下接连窜逃数路还能扩张实力尤为可疑,焉知此贼就不是那伪帝特意抛出的第二个李子义?”

    李子义大闹京东路乃是戳穿大宋盛世幻梦的标志**件,徐泽也正是在“平定”李子义之乱后彻底失去控制。

    韩世忠虽然没有亲历,却是反复研究过这段历史,也发现了的其中颇多疑点。

    由是,李纲的话让他无法反驳,而宣抚相公的顾虑远不止于此。

    见韩世忠无话,李纲接着道。

    “同军攻入寿春府的兵马仅有数千人,未必会继续西进攻打李成。

    反倒是李成有可能会畏惧同军兵锋,而突破黄州防线窜入荆湖北路。

    朝廷到此时还没能解决妖人钟相,若再让李、钟二人合流,进而祸乱江南。

    如此严重的后果,你、我可能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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